浅浮深刻随心见性 刀痕法度旨在移情

文\/曹智勇   2016-11-25 06:31:22

文/曹智勇(鹅卵石)《梦长安》

侗歌(材质:鹅卵石雕)

木雕 布依老人 1982年中国国家美术馆收藏

纸外之美术,可视之外,尚可多面接触,全面观摹,雕塑则为其中重要一种。

雕塑,刀锋所指,斫赘去繁,留精存美,是为雕,可谓之减法艺术;殖骨补胎,层层叠加,臻于至善,是为塑,可谓之加法艺术;加而后减,减而后加,亦成,可谓之混合运算。老子云,道之生一,一之生二,三则万物生焉,是此理也。

不才作此“加减法”作业三十余年,不可谓少,虽乏善可陈,然颇多感慨。早年,曾就学于雕塑之业的我,对各种材质均有所触,并略有小悟,然不曾把此种石材开过刀,一次偶然机会,与之结下不解之缘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拙作木雕《布依老人》、《小阿香》在展览中得到省内外同行的肯定和赞许,《布依老人》进京展后,为国家美术馆收藏。此后,愈发增强了年轻的我对雕刻艺术的兴趣与信心。同时,亦对自己提出更高要求。想使自己的作品获得更大范围的认可,便对自己更进一步苛求,琢磨尝试超常材质,以求奇材致胜,觅得终南之途,却久而未果。

一日,沿者楼河滩漫步,未料脚下受绊失跌,惊而视之,却为卵石一块,仔细端详,半掩泥沙,拭去沙土则显为胆石显露,再又细端详,见其存在皮、胆之变化,一如煮熟之卵石,造物主所赐之天然雕刻佳品。选之,便似若禽卵,鹅卵石之名,当得由此而来。创作冲动一如烈火烹油,遂捉刀向石,开始了鹅卵石雕的初始尝试。

具体落实到做,却非易事。其一,此物硬度大,但质性有别;其二,其杂质、杂色、碎纹、裂痕却不可预料,与构思“草图”出入较大,得临机“改稿”或为弃之残品。拿到时满心欢喜,下刀却踌躇无计。好在彼时年轻,心虽不细,胆却颇大。弄坏为数不少凿子、錾子、卵石、纳不少“学费”,耗不少气力。遂逐渐摸淘清楚其特性,亦掌握下“刀”制作要领。懂得如何顺其势,方能遂已意。

“雕”与“塑”为异工同曲之造型艺术,“雕”多用于硬质材料(诸如:玉、石、木等),“塑”则多用于泥塑等材质。一为增加,累积材质至臻至善,塑造美;一为削减,戕繁锉杂,去芜存真,琢磨美。二者亦可合而为一,二者并施;但基本方法于塑而后雕或雕而后塑,或旗鼓相当,秋色共之;亦有以雕为主,塑次之,或以塑为主,雕次之。当然,大匠偶而为之,亦得异彩。反之,如若用之不慎不当,则狗尾续貂或拙添蛇足,贻笑方家矣。

金木水火土诸种材料尚可考虑以“塑”补“雕”,唯卵石雕几乎不可为。

盖卵石之质,一言蔽之:复杂。初,其由各种原因而存在于河底或岸渚,经由河水、沙石碰撞摩擦经千万年而生成,年既久,其身有损有增,有如树之年轮一般,层出迭见。磨棱去角后又附层层水垢、包浆,随缘而生,适时乃成,有石心皮中,石皮在表,石胆介乎其间,故“开 刀”须审慎,必与草图构思同步,或随势、随感而行。

首先,在众多的卵石中应先选择与创作初期之朦胧感觉较一致,其外型独特、质地坚硬,色泽纹理变化丰富,无裂痕,无碎纹者为上品。

选石在手,腹稿亦尘埃落定,则预备“开刀”。“开刀”前,须先观颜察色,仔细分析其形、色、纹、质。自古道“木匠有线,石匠无绳”,故作为一合格“石匠”,“草图”须在心中酝酿成熟。既已下刀,又须痛下狠手,须“舍得”,无舍便无得。斫、勒、凿、刻,琢、磨,十八般武艺,全身解数倾力为之,此可谓之“攻”。不过,于此过程中亦还得“防”,防甚?防自己,防自己杀得性起,得“意”而忘“形”。须知作为美术作品,“形”乃至关重要,无“形”则神“无枝可依”,“作品”便无从谈起,是以故,得饶石处且饶石,“惜刀如金”,尽可保留更多、更大原质卵石面,为鹅卵石雕之尚品!

得一满意之石殊为不易,故而对构想草稿要求极高,如若不然,则有暴殄天物之恨而让人扼腕抱憾,拙作《节日》原石之发现颇具戏剧性,友人谑之为世间绝品。该石偶然被农户打捞上岸,洗去附着杂物,磨去石苔,整体呈牛头或弯月状,细察之下,竟有人工刻凿痕迹。此石购下后,经数次仔细揣摩推敲,胸中创作草图渐次清晰明确:此石为碓窝残器,呈碗剖面状酷似牛头,由牛头之两角高踞联想其亦如苗女牛角式盛装银头饰,遂依此雏形生发明确创作题材——苗族少女节日盛妆一瞥之景。于是,组织创作元素,奏之于刀,赋之于石,斫凿月余乃成。半掩面 鹅卵石雕

梦 鹅卵石雕此过程为三阶段:

初,依石赋形、因材施艺,想法构思成熟,即操斧弄凿,先打出毛坯,确立大的结构感觉关系。有如作长期素描一般,先定基调,显影而出,且又需整体把控。在整个创作阶段,都应该做到相对完整的一个“雕塑”作品效果,凸显雕塑特殊语言的附着力度。

次,施以錾、凿,随着创作过程的深入,作品主体的形象进一步强化。使之由“石”转向“情”,有言云:“铁石心肠”、“心如铁石”,言石之无情如此,而艺术作品,成功的艺术作品,非有情感的注入不能动人,云岗石窟是,龙门石窟是,大足石刻亦是,马踏飞燕、昭陵六骏、秦兵马俑,深厚大气的霍去病墓石雕等等。在中国传统雕塑诸类风格中,中国古代雕塑最主要的特征应以意象审美来诠释。作为中国古代雕塑的经典作品,西汉霍去病墓石雕的意象审美特征具有典范意义。

而欲使之有“情”,则创作者需蓄满热情,热情化为昂扬的创作激情,但需得适当遏止,即前所述之“防”也。初期阶段如烈风骤雨,可操巨斧、定江山,次之阶段,则须注意雕塑语言的温、良、恭、俭以让细节,不可把“话”说满,一者求之含蓄,使得语言、意境留得拓展、想象空间;二者乃是“气势”与“细节”衔接之“灰调子”阶段,所以,既须有“衔接”之功,又得防“过”,当得惜“刀”如金;三者,前已略述,既“雕”则不可能再“塑”,以免续貂不慎,暴殄天物,失手抱憾。

每个阶段都需强调作品深入的整体和统一性,这则须得功于扎实的素描功底,雕塑创作则应以研习人体结构为先。所以,素描、速写是一常作功课,时时为之,思之,善莫大焉。另外,情感的倾注亦是重点,作每一对象,得把自己假想为彼,思考彼之思想情感,设身感受彼之所处环境。

末,出彩。此阶段得仔细刻划,着力强调。一为把关键感情强调出来,抢占吸引观众眼球之制高点,关键在于把握和刻画出作品形象最具特点的“味”上下功夫。二为把关键点强调出来之后,其余梯次自然弱化。此可比之为作素描之“提高光”,寻求闪光点,点睛明旨,让观者明白创作意图。

点题细节刻划,更须得丰富的生活体验与速写记录。故将笔墨感情记录转移为刀錾的雕琢时,其情其境转移真切,自然感人。移情而诉,诉情而感染,感染创作者的激情,激情付之于作品,作品自然感动观者。

雕塑,有自然和做作之分,得之自然,是为佳品,失之矫揉,则为劣品。拙作《节日》经过两次自然雕琢,又复经两次人工雕琢,为天赐之良材。这件作品许是周遭委曲,屡经雕琢,孕受灵气,许是反反复复,起起落落,一如人生跌宕,后入展“蓉城2011中国青年美术作品邀请展”,并入编《2011中国雕塑年鉴》。如此,于石,于我,许算是一个交待罢。

落成于2010年册亨布依文化广场之中的大型鹅卵石雕《者楼河》、《习丫》之作,石料即取自该河段之滩中。经依题、依型反复揣度、勾勒图稿,再经数月雕、琢、磨之程序而完成。

雕塑,是移情的艺术。移情而传意,形与意为各自独立而又相互联系之要素。造形即为我意,塑物即呈我心,没有内涵之形象引导,其意象千呼万唤终不出。意象既出,还得弥久不散,绕梁三日,能令各代观者不厌,唯有妙造之作,方能传世。余“刀”耕卅余载,再耕卅余载,若能得有一件作品传世,此生足矣。

木雕 萌动 1985年作

者楼河

曹智勇个人简历:

著名雕塑艺术家,现为贵州黔西南州美协副主席,中国文化产业促进会城市雕塑文化委员会副会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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